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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条协定

27 1月

194910月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建立引起了一些变化,二年后,西藏问题的死结被打破。

在其形成年代,中国共产党接受苏联领导,接受其民族政策:中国各民族区域应成为自治共和国,有权脱离。但是二战后,这种政策转变为中央集权制;新的共产党政府伊始,其民族政策是:共产党中国是一个不可分割的多民族国家,各自治民族区域(而不是共和国)无权脱离。西藏被认为是这些民族区域之一;1949年后期,新的中国共产党政府宣布,解放西藏是中国人民解放军(PLA)的一个主要目标之一。[6]

西藏政府发现自己处境维艰。清朝覆灭之后,一系列幸运的事件阻止中国积极解决西藏问题;但是此时这些因素都不再存在。西藏现代化派曾害怕,有一天西藏不得不用无力保卫自己的独立地位,如今这一天就要到来了。毫不奇怪,西藏装备不足,领导乏力;其军队只有一个业余的计划来对付一次入侵。此外,自1913年,西藏在国际上比以往更加孤立,因为英国不再有国家利益来维护西藏的“自治”状态。1947年,印度独立,伦敦的角色定位在支持印度的外交政策;而后者此时的外交中心是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友好关系,而不是西藏。

尽管如此,西藏政府也未坐以待毙。它对共产党在中国内战胜利的反应是:面临此对其独立的共产党威胁,呼吁美国和大英帝国给予民事和军事援助。送给英国的信中写道:

中国共产党军队已入侵中国兰州(Lanchow)、青海(Chinghai)和新疆(Sinkiang)各省;由于这些省份地处西藏边界,我们已递送官方文书给中国共产党领袖毛泽东先生(Mr. Mautsetung),要求他尊重西藏的领土完整。

我们将我们政府送往中国共产党政府领袖的信件复件附在此信之后,希望他能适时考虑此事。但是如果中国共产党领袖对我们的信件置之不理,采取侵略性措施,向西藏派遣军队,西藏政府将被迫用可能的一切手段保卫自己的国家。所以,西藏政府热切希望从贵政府得到一切可能的帮助。

敬请考虑给我们民事和军事上大量帮助,我们不胜感激,将尽快给你们答复。

西藏外交局

拉萨[1949114][7]

给美国人送去了一封类似的呼吁信。然而,英国和美国都无意鼓励西藏人。美国告诉英国“他们将回复,劝阻藏人不要期待获得援助。”[8]来自共产主义的敌人—西方民主国家的这种不承担义务的回复令人极其失望。但是因为选择有限,西藏政府决心派遣代表团去美国和英国(以及中国和尼泊尔),希望面对面的接触能得到一些支持。19491222日,西藏外交局把以下信件送给杜鲁门总统和国务卿迪恩•艾奇逊:

西藏在过去三十年间作为一个独立国家没有遇到什么麻烦,然而最近中国共产党领袖在广播上宣布西藏是中国领土的一部分,许多其他有关西藏的言论也完全是胡说八道。此外,中国共产党已经占领的新疆、西宁(青海省府)和西康等边界省份。[9]

在如此关键时刻,我们不能对此漠不关心。我们很快将派喇恰(Lachag)堪穷土登桑杰(Khen Thupten Sanghe)和四品官(Rimshi)登恰(Dingja)率领一个特别使团出访贵国,西藏得到贵国政府的援助。

因此,如果我们的使团抵达华盛顿,希望您能够从各方面给予可能的帮助,我们致以最衷心的感谢。[10]

得悉此计划后,新的共产党政府严正抗议;但是其担心是不必要的,西方民主国家无意鼓励西藏,部分原因是他们相信这会激起中国对西藏的入侵。美国政府害怕,即使书面回复都可能“被藏人认为是承认他们的独立状态”;于是,通过新德里的美国大使馆,美国劝阻藏人不要派出这一使团。[11]英国人做出了类似的反应。

与此同时,在中国,政府宣布1950年的主要目标之一是解放西藏,这可不是空谈——毛泽东已开始计划“解放”西藏的策略。毛的历史感极佳,清楚地理解西藏的国际状态,使得其和中国其他的民族截然不同。在一个场合,毛告诫他的将军们,他们要耐心,西藏要慢慢来:“西藏和新疆不一样,”他说。“旧社会新疆有20万到30万汉人,但是在西藏一个也没有。我们的军队必须在一个过去没有汉人的地方作战。”[12]不仅仅没有汉人住在哪儿,正如我们所知,西藏直接处理外国事务,签署各种国际条约,管理进入其领土。尽管毛手握数百万大军,一支意志坚决,装备精良的游击队能在寒冷的青藏高原给人民解放军带来军事难题。武力解放西藏会带来严重的国际分歧,甚至可能引来共产党中国的敌人如美国。因此,毛泽东相信中国最好的策略是和平“解放”西藏;即,和西藏政府达成协议。这样会消除西藏山脉中长期的游击战,也会减少潜在的国际干涉。

此策略的问题在于,西藏政府不愿自愿放弃事实独立,成为毛的共产党国家的一部分。毛因而相信需要采取军事行动,强迫西藏到谈判桌前(就象1903-1904年英国人那样),但是他很清楚目标是通过协议和平解放西藏。因此,1949年毛下令准备进攻政治西藏东部地区(以昌都为中心)。1950年初,重庆的西南军区受命发起进攻。如果西藏政府不能很快同意和平解放,毛希望进攻尽快于1950年夏季发起,他担心延迟只会给藏人更多时间来争取国际支持。

中国共产党请藏区(中国控制的青海、四川/西康省)的著名宗教领袖做出宗教自由等保证,劝说西藏政府开始“和平解放”的谈判。西藏政府犹豫不决,错过了中国提出的派遣谈判代表道北京的最后期限,毛下令解放军第18军进攻昌都。1950107日,解放军跨过金沙江前线,进攻保卫边界的藏军。其军事目标不是推进到拉萨,而是羁縻并切断昌都的一万藏军退路,使其不能向西撤退建立新的防线。

西藏军队领导组织无力。藏军的将领由政府官员轮流担任,无需特殊的军事训练;很多士兵作为乌拉役被征,往往将全家带到前线。藏军的防守策略有漏洞,而英国人十三年前就已经告诉他们这是无用的。当解放军进攻时,防守的藏军分散成小部队沿金沙江分布。解放军小队迅速突破设置的防线,从后翼和侧翼保卫藏军;两周内,解放军俘获了包括政府总司令在内的藏军。通往首都的道路打开了,因为昌都和拉萨之间实际上没有后备军。但是,根据毛泽东的西藏策略,解放军停止前进,再次呼吁拉萨开始谈判。毛并不想简单地政府西藏,尽管这样做很简单。他想和西藏领袖达赖喇嘛达成政治解决方案。他希望达赖喇嘛接受中国统治,和中华人民共和国一起工作,逐渐改革西藏的封建经济,这样中国队西藏的主权声明能够合法化。

西藏政府最害怕的事情如今变成了现实——西藏面临军事进攻,却没有明显的手段来对付。藏军甚至没有一个计划将军队转入游击战来骚扰人民解放军。西藏再次转向国际社会寻求支持,向联合国、美国、印度和英国送去了呼吁信。西藏给联合国的呼吁信使得人们重新检视西藏问题,特别是,西藏不是联合国成员,它是否有资格将其问题提交联合国。联合国宪章第35条第2款说,“非联合国会员国之国家如为任何争端之当事国时,经预先声明就该争端而言接受本宪章所规定和平解决之义务 后,得将该项争端,提请大会或安全理事会主义。”[14]但西藏是一个“国家”吗?英国外交官检视了这个问题,得出结论西藏有资格作为一个国家,[15]可将此问题提交联合国,但是同上面指出的一样,英国外交官也感到处理西藏问题是印度的首要责任,英国则唯印度马首是瞻。伦敦同时认为,联合国不可能下令中国从印度撤回其军队,这种失败只会削弱联合国的影响。印度在此事中扮演关键角色,但是对西藏而言,不幸的是,印度决定不让西藏妨碍它与中国发展密切友好的关系,因而反对联合国讨论此议题。[16]当萨尔瓦多在联合国提出此问题时,英国和印度代表首先发言,建议不考虑西藏问题。于是,提议被中止。

西藏政府对此感到孤立无援,沮丧不堪,觉得没有选择,只能派谈判团去北京,并于1951年春天派出代表团。就像1904年英国入侵拉萨后他们被迫做的一样,代表团于1951323日勉强地在协议上签字。此协议被称为“和平解放西藏十七条协议”。[17]

十七条协议正式结束西藏问题的争端,为汉藏关系掀开了新的一页。第一条明确写道:“西藏人民团结起来,驱逐帝国主义侵略势力出西藏,西藏人民回到中华人民共和国大家庭中来。”[18]西藏,在其1300年的有记录历史中,第一次在正式文本协定中承认中国的主权。与此让步交换,中国在第34711条中,承认维持达赖喇嘛和传统的政治经济制度不变,直到西藏人民希望改革。

3 根据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共同纲领的民族政策,在中央人民政府统一领导之下,西藏人民有实行民族区域自治的权利。
4 对于西藏的现行政治制度,中央不予变更。达赖喇嘛的固有地位及职权,中央亦不予变更。各级官员照常供职。
7 实行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共同纲领规定的宗教信仰自由的政策,尊重西藏人民的宗教信仰和风俗习惯,保护喇嘛寺庙。寺庙的收入,中央不予变更。
11 有关西藏的各项改革事宜,中央不加强迫。西藏地方政府应自动进行改革,人民提出改革要求时,得采取与西藏领导人员协商的方法解决之。[12]

毛感到,十七条协议是一个重要的政治解决方案,此方案清楚地将西藏是中国一部分的地位合法化。但是,此合法化同时允许西藏保留其封建神权政府和经济,最少在可以预见的将来。此一妥协清晰地将西藏和其他民族区域区别开来,因为只有西藏和北京达成此书面协议,允许传统政府继续统治。

达赖喇嘛首次得知协议签订时住在亚东,他和他的高官1950年末即搬到这个接近印度/锡金边界的小城,准备在中国入侵拉萨时能迅速逃到印度。协议签订的消息令他们吃惊,因为签订之前具体条款还不清楚。西藏谈判代表团认为,如果将每一条款送到亚东讨论会引起无穷无尽的讨论,不可能达成任何协议。他们感觉,这样会导致中国大举入侵西藏,西藏不可避免将被打败,生命财产损失,西藏的佛教机构被毁。因此,他们同意努力争取最好条件,并为之负责;因为他们认为达赖喇嘛总是可以拒绝接受协议。[20]

如何回应该协议?亚东展开了热烈的讨论。一部分人认为应该否认该协议,逃离西藏;另一部分人认为达赖喇嘛应该返回拉萨,遵守协议条款。支持返回的一派看重协议的某些部分,例如前面提到的第四条。而以俗官噶伦索康(Surkhang)为首的反对派认为,中国人不可信,一旦他们控制了西藏,他们不会遵守协议。他们忧虑那些含糊不清的条款:第11条说,如果西藏人民需要,将进行改革;而第15条说,中央政府会在西藏建立军事指挥部和军政委员会,以保证协议的实施。他们也不喜欢协议给予中国在西藏驻军权,并处理西藏的防务和外交事务。最后,他们害怕如果承认中国的主权,将来时势变化时将无法声称独立。

到此时为止,美国政府和中央情报局在中藏冲突中扮演了相对次要的角色,但是当时是冷战的全盛时期,美国政府的中国政策是尽可能骚扰和阻碍信的共产党政权。中国在西藏的扩张为此提供了新的机会,华盛顿欣然接受了这个机会。当然,从美国的角度看,如果达赖喇嘛批准协议返回拉萨,控诉中国共产党的扩张则无的放矢;因此美国的主要努力,是劝说达赖喇嘛否认协议,选择逃离。

藏人和美国官员在印度匆忙进行秘密接触,也同在亚东的达赖喇嘛协商。美国提出,包括其他一些建议,如果达赖喇嘛公开否认协议,离开西藏,允许他和数百名高官到美国避难。然而,即使对于不谙现代外交事务的藏人来说,美国的支持声明听起来也很空洞。尽管高唱自由和民族自决的高调,华盛顿却不愿支持西藏为一个独立于中国的国家,也不愿提供实质性的军事支持,使得藏人能够有效在西藏开展对中国人的游击战。美国仅支持西藏自治,“通过印度提供轻武器。”[22]在此情况下,达赖喇嘛最终没有选择否认协议,逃往印度。

西方人很难理解达赖喇嘛如何能够选择返回毛统治下的西藏,因此印度的一些西方“专家”猜测,在亚东达赖喇嘛的官员阻止其逃亡。美国拟定了一个奇怪的计划来“解放”他,(于1951717日)发给达赖喇嘛一封信,列出逃离的三个选项:

a. 选择一小部分忠诚的随从,和他们一起悄悄离开 (亚东) 。最好在夜间启程,以避免从各大寺院及拉萨的政府机构中派往亚东的代表劝说达赖喇嘛返回拉萨。

b. 命令(文中删去了名字)秘密将他护送到印度。(删去了一部分)

c. 假如上述两种方案都行不通,达赖喇嘛可致函(文中删去了名字)请求(稳重删去了名字)秘密转交给哈里尔 (Heinrich Harrer, 一名奥地利登山爱好者, 过去七年间居住在拉萨) 和帕特逊 (George Patterson, 一个英国传教士,共产党接管西藏前居住在西藏东部) ,并按照原定计划化装在亚东附近迎接达赖喇嘛,然后把他送往印度。同时还得由(文中删去了名字)转达采取这一行动的详细计划,而且他还应向达赖喇嘛表明,这只能作为最后手段来采纳。

但是此行动的前提很荒唐。达赖喇嘛并非“被监禁”在亚东,而是因为他和大部分官员发现缺乏美国提供的支持。他们看来,美国不愿意全力支持他们的目标——提供积极的外交和军事援助,确定西藏成为联合国承认的独立国家。美国愿意派遣军队去朝鲜,竟然不愿意承认西藏为一个独立国家,更不用说提供武器和训练,在西藏发起游击战。相反,如果达赖喇嘛接受协议返回拉萨,旧的政治系统维持不变,达赖喇嘛仍然是其领袖。他们希望达赖喇嘛能够逐渐劝说中国人允许西藏的文化和宗教核心价值得以延续。

讽刺的是,年轻的达赖喇嘛并不反对社会改革的主意,他也不坚持在西藏维持传统的剥削封建制度。在1994的采访中他回忆道:

我自己从小就喜欢机械学校。当我小的时候,我就想我们应该有学校和机器。

从帕里(Phari)到拉萨的路自英国时期就有了,但是那条路不能走小汽车,我想将来我们可以容易将其变成小汽车道……我强烈地感觉到最好有一条大型车道。

当我们到达江孜(),我听说帕拉(Phala)家族在那有个小学校,我强烈感到我们应该在农村多建学校;我们谈到我认为象乌拉差役这样的税种很坏,我也不喜欢(给人们重负的)租税和(父子相传的)老债。我还小的时候,(布达拉宫的)清扫工告诉我这些事情。[24]

因此,似乎达赖喇嘛和中国有望在变革和现代化方面达成妥协,达赖喇嘛接受了大部分僧俗官员的观点,19518月返回拉萨。1951年秋,中国军队和平进入拉萨。

十七条协议为中藏相互关系建立了书面的双方同意的共同基础,承诺西藏的职能如同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一部分,同时不失其生活方式的独特性。这远少于西姆拉讨论的自治,但却为中国官方同意的公式。1951年10月末,达赖喇嘛发电报给毛泽东,正式接受协议。但是,双方很快发现,执行十七条协议的条款既不直接也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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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于 一月 27, 2006 in 雪狮与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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