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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念「在橋樑工地上」和「本報內部消息」發表五十周年》從賓雁到冰點

28 3月

【錢鋼(作者為香港大學新聞及傳媒研究中心中國傳媒研究計畫主任)】
  北京東直門內南小街海運倉二號,是《中國青年報》社。一九五六年,二○○六年,相距半個世紀,在這同一院落,發生了兩個歷史性事件。前者是該報記者劉賓雁發表特寫《在橋樑工地上》和《本報內部消息》,一年後被打成「右派」;後者是該報《冰點》週刊被停刊整頓,正副主編李大同和盧躍剛被撤職。更令人難以置信的「歷史重合」是,在文革中打頭鬥爭劉賓雁的人,竟然正是在二○○六年剿滅《冰點》的中宣部新聞閱評組組長。

  中青社半世紀歷史又重演
  五十年前此時,「劉賓雁」(本報資料照片/王興田攝)這個名字,在中國新聞界、文學界和青年團組織中不逕而走。四月,《人民文學》雜誌刊登了他的批評性特寫《在橋樑工地上》。六月和九月,《人民文學》又刊登了他的《本報內部消息》及其續篇。
  在目睹了圍繞《冰點》的一系列事件(包括盧躍剛致團中央書記處常務書記趙勇的公開信、李大同致《中國青年報》總編輯李而亮的公開信以至停刊、撤職事件)之後,重讀《本報內部消息》,你會為歷史的循環往復而震驚:
  某大城市的黨報,在思想僵化、惟領導之命是從的總編輯和明哲保身的總編室主任領導下,脫離實際,索然無味。年輕記者編輯們想要改變辦報方針的努力一再受挫。終於有一天,當報紙實行新制度,不再主要靠公費訂閱而面向讀者零售時,危機暴露無遺:發行量驟跌,人們不要看這張報紙!
  劉賓雁並非高天孤雁,這是在一九五六年「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的喧騰氛圍裡發出的自由聲音之一。那個「解凍之年」,你在《中國青年報》能看見《蘇共中央關於克服個人崇拜及其後果的決議》,「我們對民主的看法」討論欄,還有許多批評官員空話連篇或會議成災的漫畫,甚至社論。那一年,中國站在民主的門檻邊,中國傳媒也站在自由的門檻邊。劉賓雁在《本報內部消息》中提出了新聞改革,作為記者,他更身體力行。
  一九五七年春,毛澤東號召「整風」,歡迎各界人士批評共產黨和政府。五月十三日,劉賓雁在《中國青年報》發表了題為《上海在沉思中》的報導,記述了「連日舉行的幾十次集會上,各界人士向黨市委領導提出的批評……」,「值得注意的是許多人還不肯說話……怕『釣魚』、怕彙報、怕檢討是主要顧慮」。

  劉賓雁言論昔反動今指標
  劉賓雁一夜間成為大右派。他無意間戳中了毛澤東引蛇出洞的秘密,毛批示,這是「想把事情搞亂。」反右狂飆襲來,《中國青年報》開始對他進行連日批判。《本報內部消息》被認定「宣揚資產階級的新聞觀點和辦報路線」,是「向黨發射的一支惡毒的暗箭」。
  重讀《本報內部消息》,你會問,「資產階級」在哪裡?劉賓雁的「辦報路線」,不正是中國傳媒今天要走的道路?當年劉賓雁所說的「群眾喉舌」,被朱鎔基寫入給《焦點訪談》的題詞;溫家寶的「只有人民監督政府,政府才不敢懈怠」和李長春的「三貼近」,與劉賓雁當年關於報紙要緊密聯繫群眾的觀點,又何其相似!雖然,對傳媒上綱上線的撻伐依然如故。
  少年時代就投身革命的劉賓雁沒有想到,將他劃定右派的決定,第一條罪狀是「瘋狂地攻擊黨中央和黨的各級領導」。五十年後,一條「矛頭直指向中國共產黨和社會主義制度」的莫須有指控,又將中青報《冰點》發表的袁偉時先生文章和《冰點》週刊置於死地。
  一九五七年七月十九日,中青報舉行揭發批判劉賓雁的座談會。劉賓雁在自傳中寫道:「當我剛走進會場,我覺察到似乎有一種像波浪的東西從門口向整個會場掃來–人們好像被什麼驚動了。散會之後我才得知,有一個人從這棟建築的樓上墜樓而死–顯然,他是特意選定了這個地點–他最後的身形掃過會場的窗子!」那是劉賓雁的一位同事,僅僅因為讚揚過劉的作品,也受到追查。
  我在八十年代見過賓雁,可是除了作品,我並不真正地熟悉他。資訊隔絕,很晚才讀到他寫於一九八八年的自傳。讀他的遭遇,淚水一次又一次奪眶而出。眼前浮現的,是這半個世紀中國傳媒多災多難的一幅幅圖景。
  劉賓雁犯了什麼天條?僅僅因為履行一個記者的職責,一個特寫作家的使命,說了幾句真話,相當克制和委婉地表達了一點改革新聞工作的願望。「我們寧肯要十個也許不完全正確,但有一定根據的新意見,也不要一百個沒錯誤的、但鸚鵡式的學舌」,這樣的話是「反黨」?「星星看來比月亮小得多,但可愛的是它發射著自己的光」,這樣的話「反動」?在哈爾濱電機廠採訪,他貼出條子,請工人有事可以找他談,這是「煽動工人鬧事」?

  當年狠批劉今天撤了冰點
  劉賓雁和大批右派被下放到農村勞動改造的時候,正是大饑荒的三年。他回憶:
  ……我餓得雙腿浮腫,邁過一個田坎都很吃力。「吃」占有了我的幾乎所有思維,並擠掉了廉恥感。我偷吃過地裡半生不熟的番茄。當我身上只有幾兩糧票和幾角錢時,拉著糞車走過北京市街,我幾經鬥爭,仍然抑制不住去買一丁點兒點心吃的欲望。而我明明知道由於我沒有工資收入,不能像別人家經常或偶爾買些高價食品給孩子吃,我的幾口點心等於是從我孩子的嘴裡摳出來的。
  一九六六年三月,劉賓雁終於等到了「右派摘帽」。然而,被寬大的日子轉瞬即逝。一九六六年六月初的一天,中青報樓道上突然貼出滿牆大字報,標題是「右派分子劉賓雁反黨野心不死」。劉賓雁做夢也不會想到,每天他下班回家,坐在他對面的一個女同事便打開他從不上鎖的抽屜,偷出他下鄉期間的日記本,瘋狂摘抄所謂「反黨思想」。
  劉賓雁在自傳裡記述了他被揪鬥的情景:
  ……最熟悉的辦公室裡坐著最熟悉的七個人,只不過七張面孔全然變了。七個法官,一個被告。他們坐在各自的寫字台前,我一個人站在辦公室中央。主審者劉祖禹的經歷和政治性格,使我斷定他將是對我最凶的一個……,果然,他的第一個動作是猛擊桌面,同時大聲喊道:「劉賓雁!你必須脫去偽裝,老老實實交代你的反黨反社會主義的新罪行!」
  這位最凶的劉祖禹,就是今天的中宣部閱評組組長。
    五十年了!今天中國傳媒的許多遭遇,讓人不能不想起劉賓雁的一九五七、一九六六。《冰點》事件激起全球媒體的關注,理所當然。可是在中國大陸以外一些記者的筆下,《冰點》事件的圖像被有意無意地簡單化了。
    我必須說,二○○六,畢竟已不是那些黑色的年份,不是。 
    酷吏猶在,然強人已去。《冰點》尚可復刊、《冰點》團隊尚可存在、李大同和盧躍剛尚沒有落入當年賓雁的境遇,這當然算不上什麼偉大進步;但中國傳媒正在發生的演變,不應被遮蔽。在一些國際場合,我用三個「C」,向朋友們描述今天的中國傳媒:Control(控制)、Change(變化)、Chaos(混沌)。經歷《冰點》事件,包括看到它近乎荒誕的結局,我更堅定了這一判斷。中國在經濟、社會、政治諸端都亟需改革,已別無選擇。今天的中國傳媒,決無可能被極左鏽鏈鎖在那個令劉賓雁蒙難的時代。那三個「C」混合在一起,令中國傳媒人飽經磨難,也爭取到發展的空間。如果看到的只是肅殺和絕望,只是一張長長的被關停傳媒的名單,怎麼能理解李大同創辦的《冰點》,在這個環境下已經生存發展了十年這個事實?
    不只是《冰點》。在劉賓雁一九八七年再度遭到整肅後被迫去國的日子裡,儘管,他的名字已經被清除到連新聞系學生都陌生的程度,可是,賓雁的精神和力量從未消失。這力量,你從「堅守良知,弘揚正義,彰顯愛心」的《南方週末》看見,從不畏強權的《南方都市報》看見,從頑強堅持新聞專業主義規範的《財經》雜誌和《新聞調查》看見。劉賓雁一九五六年所呼喚的「獨立思考」、「大膽干預生活」,今天已是優秀傳媒人的職業準則;劉賓雁在八十年代報告文學運動(其實質是爭取新聞自由運動)中開創的「獨立調查」、「關注底層」的傳統,正被傳媒大面積地繼承和發展。

    總有一種力量 會破土而出
    即使是退潮期的報告文學,繼劉賓雁、蘇曉康之後,也出現了像《大國寡民》的作者盧躍剛(《冰點》前副主編)這樣思想和專業水準均刷新了高度的傑出作家。而傳媒的商業化、市井化,則呈現著賓雁在二十年前不曾看見的喧囂和紛亂,紛亂中露出空隙和機遇。《冰點》,正是在這新聞改革的大氣候下破土而出。
    《冰點》是《中國青年報》的一個「週刊」,李大同是要用這塊「特區」進行全國性主流大報的改革試驗。他認為,這類報紙承擔主流社會價值觀的傳播;承擔保障公眾對國家大事的知情權和辯論權的憲法使命;是社會正義與良知的重要代言人;是社會保持穩定與安全的「限壓閥」和「預警器」。
    《冰點》有備而來,厚積薄發。李大同和盧躍剛說:「人民要的是什麼?是憲法賦予的新聞、言論的自由,是對自己生存環境有價值的資訊,是對人間不公的調查和披露,是對強勢集團的遏制和對弱勢人群的扶助,是對國家民族生存發展所必須的深刻思考。」盧躍剛致趙勇的公開信稱:「我們的分歧在於,閣下們在把玩權術,按照官場規則塑造一張聽話的『團報』,而我們想辦一張推進中國社會進步,青史留名的好報紙;閣下們要馬仔、工具、喉舌,我們進入報社第一天起,就立志改變黨報幾十年形成的奴才文化、小人文化、政客文化……」當二○○六年《冰點》遭遇停刊整頓之時,李大同、盧躍剛更是堂堂正正,手執憲法黨章,進行了史無前例的傳媒維權抗爭!
    這就是劉賓雁《本報內部消息》發表五十周年後中國傳媒的生存環境:邪正交織;新舊博弈;歷史的進步和歷史的倒退並存;傳媒沖入市場的雙腳急促踉蹌而邁向自由的步履艱難沉重;當年加害賓雁的人物仍在加害《冰點》和一切挑戰桎梏的媒體,可是新聞改革的燎原星火,阻之無可阻,遏之無可遏。這就是不能非黑即白草率描述的「混沌」。
    一九九四年十二月十四日,我參加過《冰點》籌畫創刊時的策畫會。並不寬鬆的輿論環境下,幾位學者在寒冷的屋子裡言不由衷地發言。以那次會議給我的印象,完全不能想像《冰點》會有日後的輝煌。
    李大同的信念是:「我們正處在一種漫長的演化進程中,必須有足夠的韌性,不失望,不氣餒,堅持按職業良知的要求做下去……」。《冰點》並不因為尚沒有新聞自由環境,而放棄一毫一厘的進取。他們的新聞觸角,伸向清新的空間或是「缺氧」的角落:從環保、志願者到文化遺產,從學術腐敗、青少年問題到教育改革,從小保姆、打工妹到弱勢群體的權利,從公民道德、公共衛生危機到民主選舉,從公權力的濫用到各種新的社會矛盾……
    毋庸諱言,有的朋友對這一切不無隔膜。一些西方同行,對中國傳媒觸犯了什麼戒條、受到什麼懲處、哪家媒體被關、哪位總編被撤,嗅覺銳敏;而對無數中國傳媒人繩鋸木斷、水滴石穿的持久建設,卻不甚了了。很少有人像龍應台女士那樣,對中國傳媒人的甘苦有如此深切的體察,對變革中的中國傳媒有如此透徹的理解和真誠無私的幫助。

    有足夠的韌性 秉良知而行
    《南方週末》創始人左方先生曾說,「可以有不說出來的真話,但不再說假話」,盧躍剛在致趙勇的公開信中,也曾追述中青報一位副總編輯與前中宣部新聞局局長鍾沛璋的談話:一、堅決不說假話;二、不主動說假話;三、一定要說假話時,決不發明創造。請注意,正是這些「中國特色」的辦報原則,使許多優質傳媒在混沌的過渡時期一次次閃避凶鋒,瓦解控制,贏得民心,抓住了稍縱即逝的發展機遇。
    是的,這是溫和、漸進的「體制內的改革」。比之心目中或是書本上的理想國,它決不完美,甚或扭曲、殘缺。然而它有現實的可能,有助於一個有公信力和責任感、對權力和金錢均清醒保持距離的傳媒人群落,在中國土壤裡發育壯大;對明天可能到來的「自由」,同樣意義深遠。
    文革結束後,劉賓雁剛剛「復出」,作為《人民日報》記者,他只能被允許在報紙上發表「正面報導」。但他說:「經濟改革的成就和它給數以千萬計的人民從生活方式到人際關係造成的變化,我也願意去寫。」唯一的一次和劉賓雁近距離交談,是一九八三年,我在空軍招待所和他偶然相遇。問起近況,他說正在採訪一個當時全軍的「精神文明典型」。看著我吃驚的神情,劉賓雁意味深長地笑了笑說,我知道怎麼寫。後來看到他寫的是:一個「好人」在怎樣一種特殊的環境下行善——黨風普遍敗壞,他無力改變,只能靠微弱的力量做杯水車薪的「好事」。

    說應該說的話 薪火必相傳
    你可以說這是面對管制的無奈妥協,也可以說這是顧全大局的善意合作,但最重要的,是劉賓雁袒露的堅韌執著和赤子之心。在公開出版的劉賓雁日記中,還記載著:一九八五年,他對上海市委組織部長曾慶紅、副部長趙啟正策畫的幹部制度改革頗有興趣,前去和改革操作者們見面,「沒想到會談得那麼投機,那麼久」。
    值得深省的是當政者。五十年前批判賓雁,五十年後整肅《冰點》,被清剿的恰恰都是體制內最寶貴的進步力量。國家像萬木甦生而蟲害氾濫的大森林,為什麼容不下賓雁、《冰點》這樣的啄木鳥?如果不是欺人太甚、蠻橫到極點,一向忍辱負重、百倍珍惜媒體生存權的李大同、盧躍剛,何至於拍案而起、怒髮衝冠?驅逐正直和善良,只能使邪惡猖獗,盤踞要津的新生代政客,更加肆無忌憚。
    《冰點》事件因「義和團」話題而發,極具象徵意義。當年的慈禧正是在撲滅了體制內的改良——戊戌維新之後,轉而借助民間的蒙昧主義和極端主義來護衛岌岌可危的權力體系。歷史無情地證明,把理性逼向躁狂,把合作逼向對抗,把改良逼向革命,國家民族焉有寧日?
    二○○六年是「百花齊放,百家爭鳴」方針提出和中共「八大」召開五十周年,也是「文革」發動四十周年,「文革」結束三十周年。不要坐失這個以史為鑑的重要機會。不要以自私、短視和苟且拒絕對歷史的清理。歷史面前,沒有人混得過去。
    半個世紀,從賓雁到冰點,我們有一百個理由喟歎,更有一千個理由相信——相信未來。「長眠于此的這個中國人,曾做了他應該做的事,說了他自己應該說的話。」這是賓雁生前希望的墓誌銘。而他千千萬萬的薪火傳人,定會將「應該說的話」勇敢地說下去,將「應該做的事」堅韌地做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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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于 三月 28, 2006 in 畅所欲言, 每日杂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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