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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龙应台,我×──从「野火」到「冰点」

13 7月

李大同

编案

「野火」烧进了北京城,热情融化了「冰点」。去年五月下旬,北京中国青年报专版「冰点」,刊出一篇龙应台文章「你可能不知道的台湾」,轰动华文世界,虽然引起中共高层不喜,中宣部批评该文「如此宣扬台湾民主自由」,实在不宜披露,但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你可能不知道的台湾」脍炙中国读者,成为津津乐道的超级热门话题。本文即为当时的「冰点」主编李大同亲自撰写,运用现场目击的笔法,详细叙述那时候向龙应台约稿、审稿、定稿、发稿付印的编辑始末,过程曲折,宛如「拍案惊奇」,值得再三捧读。本文收入龙应台即将出版的新书「请用文明来说服我」,时报文化发行。

龙应台「输了」

大陆民众对于台湾的民主化进程知道多少呢?不少人知道台湾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期已经开放党禁、报禁,已经开始全民投票选举领导人和议员……网民津津乐道的,是电视里出现的台湾立法院里议员们扭打成一团的场景,大加嘲笑。

总而言之,台湾的真实情况在大陆民众头脑里亦真亦幻,既被高度关注,也可说是一无所知。包括我们这些新闻人在内,也部分地存在这个问题。这种状况终于被打破,因为一次前所未有的访问。

2005年4月底至5月初,台湾国民党主席连战和亲民党主席宋楚瑜接踵访问大陆,与中国共产党总书记胡锦涛举行会谈,在大学公开演讲、拜谒中山陵、回乡祭祖……台湾政治人物的一颦一笑、言谈举止,鲜明生动地出现在大陆电视荧屏上,往往长时间直播,再加上各种专题、评论,访问进程纤毫毕显。大陆媒体对这次访问的报道,由国台办掌控,中宣部事前没有任何禁令,基本完全放开。

这次访问在大陆引起的关注和震动,可以说远远超过了美国总统访华。我们密切关注着这次访问,关注大陆民众的真实反应。反应始料不及:台湾两位政党领袖所到之处,民众自发地表现出极大的欢迎,自发等待,自制横幅,高喊「连哥」,小学生们齐声朗诵「连爷爷,您回来了,您终于回来了」……本报(《中国青年报》)摄影记者在现场拍到的两主席回乡的大量照片,让我们瞠目结舌,当地农民群众为了一睹旧乡亲芳容,拥挤到几乎要出人命的地步。

这是怎么回事儿?国共两党是争夺政权的死对头,内战尘埃落定后,两岸都在传媒和教育中互相妖魔化,几十年固化下来的意识形态屏障,竟如此不禁一击?竟被一次访问轻松瓦解了?

在大陆知识界看来,连、宋大陆之行最精采的一章,还是他们在北京大学讲坛上的两次公开演讲。两人都手无片纸,直面听众,旁徵博引,侃侃而谈。两人都有个人风格,演讲棉里藏针,既介绍台湾进展,也含蓄批评大陆现状──民主自由与均富,「大陆还有相当的空间来发展」。也许,对大陆一般百姓而言,仅仅对照大陆官员总是一副官腔地读陈词滥调的稿子,台湾政治人物已经远远胜出。本报记者回来说,「连计程车司机都在夸他们讲得好,看人家……」呵呵,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

问题在于,这个匪夷所思的开端意味着什么?国民党亦主张「一中」,如果2008年在台湾大选中夺回执政权,有没有可能在某种程度上参与到大陆政治当中来?大陆的政治情势会有什么变化?这些前景,现在说当然还太早,然而从此以后,台湾将可能作为一个实际的政治要素影响中国大陆,是确定无疑的。媒体的责任,是尽快、尽量准确地让大陆民众了解一个真实的台湾。

《冰点》开会讨论选题,卢跃刚提出,借连、宋访问大陆所开创的氛围,继续跟进。大家赞同。问题是怎么跟?谁能恰如其分地写出真实评析台湾现状的文章?开列出大陆有能力写出此类文章的作者名单,我们都认为不理想,这些人虽然都是高手,但对台湾难以说有真正的了解,很难说到位。最后,一个当然作者出现了──台湾作家龙应台。不用说,她具备写这类文章的一切必要条件。年初,她曾来《中国青年报》做过一次演讲,演讲过后,她专门到《冰点》编辑室来与我们聊了一会儿,很融洽。卢跃刚也是作家,由他来和龙应台联系。后来证明,上天仿佛刻意要让《冰点》与龙应台会和。

向龙应台约稿的工作,由卢跃刚来承担。开始很不顺利,龙应台疑虑重重,根本不相信这样的文章能够在大陆发表。其间有个有趣的插曲,为了测试《冰点》边界,她先发来一篇小文,评析连战访问陕西母校时,小学生们遵成人之命,朗诵「连爷爷,你回来啦……」的蹩脚而又谄媚的「诗」,台湾媒体对之大为调侃的景象。她问「这能发表吗?」我们承认,当然不能。「连这个小品都不行,那我还能写什么呢?」这确实是一个让我们难以回答的问题。

她根本不相信真实介绍台湾的文章能够在大陆发表,她在大陆媒体开有专栏,太了解媒体的政治禁忌了。经卢跃刚强力说服和动员,龙应台终于应承下来。

5月24日上班后,我们心情焦躁地等待龙应台传来稿件。谁也不知道她会写出什么,会不会被总编辑立即枪毙。为保险,我甚至准备好了备用稿件。

上午10点,接邮件,没有;11点,没有;12点,还没来!直到下午1点多,来了!我的天哪!下载、转换为简体字,传内部网,几个编辑同时看,一起做出是否可能登出的判断。一个一个看是来不及了。

第一节:京剧《红灯记》在台北

「过!」我大叫一声,这一节没有问题,非常巧妙的开题!

第二节:小溪潺潺 得来不易

这一节也还「凑合」,尽管「高行健」的名字,在大陆媒体从不提及。「过!」我喊出第二声。

第三节:叙述的多版本。看完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嘟囔出「过」字。

再往下,这个「过」字,就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台湾人已经习惯生活在一个民主体制里。民主体制落实在茶米油盐的生活中,是这个意思:

他的政府大楼,是开放的,门口没有卫兵检查他的证件。他进出政府大楼,犹如进出一个购物商场。他去办一个手续,申请一个文件,盖几个章,一路上通行无阻。拿了号码就等,不会有人插队。轮到他时,公务员不会给他脸色看或刁难他。办好了事情,他还可以在政府大楼里逛一下书店,喝一杯咖啡。咖啡和点心由智障的青年端来,政府规定每一个机关要聘足某一个比例的身心残障者。坐在中庭喝咖啡时,可能刚好看见市长走过,他可以奔过去,当场要一个签名。

如果他在市政府办事等得太久,或者公务员态度不好,四年后,他可能会把选票投给另一个市长候选人。

……

好家伙,中宣部看到这些描述会说什么?

及至看完全文,我们都已明白,这是一篇上佳的报道,如果得以刊发,必将在中国新闻史上留下一笔,也会在两岸关系史上留下一笔。这也是一篇政治风险极大的介绍台湾真相的文章,文章的「针对性」不言而喻。通篇环环相扣,几乎不可能靠技术手段来规避、减弱风险,因此,这篇文章只有两个前景:要?没有任何余地被枪毙;要?基本全文发表。如果作较大删节,删到「安全」的界线之内,就没有任何价值了──我们不能答应,龙应台更不会答应。

时间已经非常紧张,我决定立即上版出清样,然后再与总编辑理论。自然,必要的删节也得有,我小心翼翼地删去了一句话,不过100余字,然后立即加写编辑按语,强调:「交流和了解,相辅相成。两岸隔绝了近60年,台湾人民需要详尽、真切地了解大陆,大陆人民也同样需要这样去了解台湾。」

清样很快出来送分管总编辑。我们开始讨论如何应对接下来的辩论,我们的理据必须非常有力,仅仅像往常那样靠三寸不烂之舌论证「风险不大」是不行了,风险巨大是显而易见的!最终,我们将辩论基点定为:「这篇文章,没有超出连、宋在大陆直播的演讲的言论尺度;龙应台是台湾作家,言论尺度不应和大陆作者同等对待,应与连、宋保持相当。」

下午近5点,分管副总编辑陈小川拿着大样走进《冰点》办公室。我们一看,他已经签上「付印」二字!哇,太出乎意料了,我们兴奋地大叫起来。他说已经给李而亮看过,放行的理由是「没有超出连、宋访问大陆的言论尺度」,李而亮同意了,只删了约200字左右。「真是好文章!」他感叹说。

「英雄所见略同呀!」我们又大叫起来。仔细看看删了哪些文字,觉得无伤大雅。原标题〈你不能不知道的台湾〉改为〈你可能不知道的台湾〉,我们也赞同,留下点余地比较好。

跃刚下楼去给龙应台打电话,告知她这个结果。此前跃刚曾与她打赌,发不出来,《冰点》请她吃饭;发出来,她请《冰点》吃饭。她输了!竟然输了!

5月25日,海峡两岸同时发表了这篇文章。台湾《中国时报》在编者按语里声明,这是龙应台应北京中国青年报之约写的文章,本报予以「转载」──《中国时报》同行不掠他人之美,极具职业风范。

当天早上,《中国青年报》驻美国记者翁翔在华盛顿上网浏览,在台湾《中国时报》上看到这篇文章,注意到是「转载」本报的,根本不敢相信,立即登录本报网站,一看果然。他激动万分,立即在本报内部网上发出公共留言:「我为本报能发表龙应台的文章自豪;我为是中国青年报记者而自豪!」

这篇文章在海峡两岸引起的强烈反响和激烈辩论,至今余波未了,在此不表。然而这篇力作一举具有了进入中国新闻史的地位,没人会有疑问。

我们太兴奋了,文章发表当天上午,专门写了一条留言发在报社公共留言上,感谢而亮和小川发表这篇力作的决定。中午吃饭时遇上而亮,又与他热烈握手,简直举止失措!

其后半个多月,平安度过,没有得到中宣部「阅评」。我们分析,这次连、宋访问大陆的报导及其后续,大概由国台办「掌舵」,没有中宣部什么事儿,因事关两岸统一大局,那边是言论自由,这边也不能差得太远。这篇文章也许罕见地遇上了「天时地利人和」。

我们高兴得太早了。该来的,早晚要来。6月7日,中宣部263期《新闻阅评》终于发出:

如此宣扬台湾民主自由的文章不宜刊登

《中国青年报》5月25日《冰点周刊》刊登特约台湾籍作家龙应台撰写的专文〈你可能不知道的台湾–观连宋访大陆有感〉。这篇文章讲到了台湾同胞迫切要求了解内地大陆的心情,也有动人之处。但文章中多处竭力宣扬台湾的所谓民主政治,我们的报纸拿出这么大篇幅登这样的文章,令人匪夷所思。

……专文说,「对于有些人,历史的切身认知是,日本人对台湾的统治比国民党的统治还要文明些。日本总督再怎么霸道,毕竟还受母体社会日本的法治所规范,而当时的日本是一个已经经过明治维新洗礼的现代化国家。」

专文说,台湾人从头到尾就不曾觉得自己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一部分。受过日本统治的台湾人固然被历史归位为日本国民,1949年渡海到台湾的则是彻底的「民国人」。

……龙应台的文章极力宣扬今日台湾的民主、自由、均富,这与人们看到的台湾现实并不一致。文章说什么日本在台湾的统治受「法制规范」,受过日本统治的台湾人「被历史归位为日本国民」,更是近乎胡说。文章还大肆赞扬获2000年诺贝尔文学奖的高行健。高行健1987年从中国出走,流亡法国入籍法国。他获诺贝尔文学奖一事表明,诺贝尔文学奖是被用来为别有用心的政治目的服务的。我们的媒体不宜组织刊发龙应台这样的文章。它可能产生的一个后果是对广大读者的严重误导。(新闻阅评小组)

李而亮告诉我,上面对这篇文章极为恼火,中宣部部长刘云山将团中央第一书记周强叫去,严厉指责这篇文章「处处针对共产党」……

上帝呀,这样一篇文章能够发出来吗?举凡大陆媒体人士,都会一致认为这是一篇具有高度政治风险的文章。

风波过去,算是有惊无险,《冰点》介绍台湾的计划不应终止。我请龙应台再次「启动」,先从风险较小的题目开始,持之以恒,争取一个月在《冰点》发表一篇,两年左右,可以汇成一本大陆版《野火集》。应台同意「一试」。

2005年10月19日和10月26日,《冰点》以连续两个整版,刊登了龙应台〈文化是什么?〉上下篇。这篇长文的指向性很明显,针对的是大陆经济迅猛发展,文化却日渐凋零的严酷现状。将老街道、老胡同、老房子、老字型大小店铺一扫而光,代之以金碧辉煌的高楼大厦、设施豪华的电影院、歌剧院,仿古的「唐城」、「宋街」,这些是文化吗?……

除政治体制这个根本要素外,一个重要的原因,在于大陆官员普遍不懂得什么是文化。1949年以后的大陆教育,将一代又一代人固化培养成「螺丝钉」,党需要把你拧在哪里,你就去哪里,这种教育制度培养出来的人,只有充满功利的短期追求的「工匠」,哪里会产生具有深远人文思考的通识人才呢?

龙应台的这篇长文,主要目的就是要给大陆官员一些起码的文化意识启蒙,她用优美和通俗的语言,告诉官员们什么是「文化政策」……

文章正在拼版,李而亮路过照排工位,见到《冰点》版式编辑胡建,随口问了一句:「明天的大冰点是什么?」胡建回答:「龙应台的文章。」而亮听后不禁大叫起来:「怎么又是龙应台?!」看来上次的风波仍让他余悸未消。
「文章怎么样?」他问我。「好文章呀!」我大声赞叹。他转身出去,嘴里却不由得嘟囔出「我×!」二字。看来我们说「好」,在他那里就意味着要惹大麻烦。我们实在忍不住大笑起来。

文章发表了,确实起到了启蒙大陆官员的作用。本报云南记者站看到此文,立即列印成大字本,送云南省分管文化的省委副书记参阅,大受好评,这位元书记嘱本报记者站今后如再有这样的好文章,照此办理。

胡锦涛什么时候三鞠躬……

时隔不久,大陆一些网站报导了台湾国民党主席马英九,今年先后三次向上世纪五○年代「白色恐怖」时期遭到迫害和虐杀的左翼志士仁人道歉的新闻,这其中,也包括被杀害的数千共产党人。进一步研究此事的背景资料时,我发现龙应台在任台北市文化局长期间,曾主办过一个被杀害的共产党人的展览,台北市长马英九专程为展览揭幕。图片资料中,当时赴刑场的男女共产党人,个个从容淡定,视死如归。此事让我受到极大震撼。

究竟是什么原因,可以使昔日誓不两立、在战场上斯杀的仇敌,开始反省自己的所作所为,并向敌人道歉呢?毫无疑问,是民主制度的发展,是人权理念的深入人心!台湾政坛的这种变化,难道对大陆的政治发展没有警示和示范作用吗?在1949年以后大陆的历次镇压中,死了多少人呢?仅因疯狂的「大跃进」造成的「三年困难时期」,就饿死了三千多万人,造成中国历史上前所未有的大饥荒惨剧。执政党可曾有人为此道过歉呢?「不要纠缠历史旧账」,是大陆政治的一句熟语,而为什么在民主制度下,总是翻来覆去地在检讨「历史旧账」呢?这些都是必须要回答的问题。

我立刻约请龙应台写出这篇文章。理由再有力不过了,龙应台根本无法推辞:「谁让你举办这次展览的!」

11月23日,〈一个主席的三鞠躬〉发表了。

在台湾民进党执政期间,举办这样一个追思被虐杀的共产党人的展览,需要多大的勇气!当事人徐宗懋在《亚洲周刊》发表文章说:「2000年,我向台北市文化局局长龙应台提到此事,把照片给她看,最后决定以文化局的名义在二二八纪念馆的地下展厅举行特展。这是一项极为勇敢的决定。台湾社会还没有成熟到能客观看待不同政治颜色的献身者的程度,在长达50年滴水不漏的反共教育后,把共产党员以正面形象展示出来,无论其中强调何种人权或人道思想,结果都不可能是风平浪静的。」

展览开幕后,民众反应热烈,但是攻讦果然如排山倒海而来。龙应台被称为「刽子手」、「加害者」、「文化希特勒」、「共产党的同路人」……

龙应台冷眼相对:「我其实只是不相信,人权应该以政治立场来区隔。国民党、共产党、民进党、他妈的党,如果人的尊严不是你的核心价值,如果你容许人权由权力来界定,那么你不过是我唾弃的物件而已。不必吓我。」

在文章结尾处,龙应台回答了我的问题:

马英九背起国民党的十字架,向历史忏悔,是一个重要的象徵,但却不是孤立的、独特突发的事件,而是台湾民主道路上标志里程的众多指路牌之一。他的深深一鞠躬,透露的不仅只是国民党的内在改变,最核心的驱动力,其实在于台湾的民主,造成了台湾整体的深层质变。

没有民主,不会有马英九的鞠躬。

上帝呀,这样一篇文章能够发出来吗?举凡大陆媒体人士,都会一致认为这是一篇具有高度政治风险的文章。我一面赞叹「好文」,一面考虑与总编辑的辩论理由。理由很好找,「这是国民党向共产党认罪呀!」

结果让我震惊,而亮竟一字未动「付印」。送他审阅前,我还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把「他妈的党」这样的刺激性字句先删掉,最后决定还是让李而亮自己删。可是他不删!

我把这个惊人的结局发邮件告诉龙应台。她顿时晕了,所有的大陆媒体经验似乎都过时了,电话立刻就打进我的办公室,「大同,这是怎么回事呀?搞不懂『边界』在哪儿了!」我不禁大笑。

直到两个月后《冰点》停刊事件前夕,而亮才告诉我,这篇报导也受到上面的批评。「为什么?这是国民党向共产党赔礼道歉呀!」我佯装不解。而亮苦笑:「是啊,可他们说,网上到处都在说:胡锦涛什么时候三鞠躬……」

中国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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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于 七月 13, 2006 in 畅所欲言, 台海风云, 每日杂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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