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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藏:失落的旅游天堂?

14 9月

作者:英国《金融时报》撰稿人 皮科•耶尔(Pico Iyer)
2006年9月13日 星期三
 
 
西藏的变化

1985年,我走下飞机,踏上西藏的停机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天空是如此耀眼、湛蓝,令我深深地折服。在去拉萨的路上,我听说在这片广袤、明亮、尘土覆盖的辽阔土地上,有画在岩石表面的佛像。许多藏民野性十足的眼神和黑黝黝的面庞,诉说着人类所经历的最边缘的生活。

直到1950年,到过拉萨的西方人还不足2000人,而且直到这座城市再次对游客开放之前(也就是我到那儿之前不久),也没有太多人加入这一行列。一些刷白的房屋随意地聚集在布达拉宫(Potala Palace)的周围——这是一座对于东西方而言都很静谧的寺庙,远处是牧民们用黑色牦牛毛做成的帐篷,所有的一切,看起来都像从未经历过闪光灯和游客喘息声的打扰。

当然,当我5年后重返西藏,以及几年前第三次去那里的时候,我看到的不是新的、没有褪色的西藏,而是变化的本质,以及记忆和失落。它已经朝着适应世界的方向发展,而我自己也是如此。这里有数以百计的购物中心和卡拉OK练歌房,声色场所和华而不实的多层中式酒店比比皆是。

但即便不发生这些变化,它也不会一成不变。第一次游览是一次发现之旅,惊奇于所见所闻;第二次——或第三次,又或者第23次——则是这样的旅行:看看在你以前看到过的东西中,有多少如今已经看不到了,或许那些东西你原本就不曾真正见过。

被我们杜撰出的幻象

我发现,谈到朋友的问题,情况有很大的不同。不知何故,我总能看到第一次见到他们时的样子——甚至还活灵活现的:一位老同学,总是那个手指脏兮兮的14岁男孩,开着浴室里讲的玩笑(即使世界上其他人都知道他是个内阁大臣,或是位获奖小说家);一位旧日恋人,不知何故,在我眼里仍是她20岁时的样子,尽管事实明摆在我面前。第一印象是如此强烈,以至于往往遮住了后来所有的印象;或者说,至少它们奠定了一个基础,使其它所有东西成为这个基础之上的一种发展。重返一个地方——地方会因为人而发展,而人却不会——你所注意到的,几乎全是它与原先是多么的不同。

于是也就有了游客们由来已久的悲叹:“那时候你应该可以见到……”,或是“我第一次到这里的时候……”。20世纪20年代,第一批来到巴厘岛的艺术家和知识分子,开始哀叹天堂的失落,而自那以后,来的每一批人都在发出几乎相同的哀叹,至今已有70多年了。

我们几乎从来不认可这些地方的发展方式。在故乡或最喜爱的度假地,让我们最受打击的是,那些格外宝贵的东西怎么没有了?拿我自己来说吧,20世纪80年代末,我每年都去古巴,还能幻想自己独享整个岛屿,沿着古巴那懒懒散散、几乎没有汽车的街道,我所能见到的其他旅游者只有几个脸色苍白的保加利亚人、几个胸前戴着他们“伟大领袖”徽章的朝鲜人,以及欣喜地在老“古巴国宾馆”(Hotel Nacional)自助早餐前排队的前苏联人(宾馆还是人工操作的电梯),他们几乎不介意这个热带国家提供的惟一水果是桃罐头。

如今,古巴人大摇大摆的步态中流露的热情、沉醉以及古巴特有的莽撞,响彻树林的鼓声,沿海回荡的吉它声,当你穿过哈瓦那市中心时向你兜售海龟的孩子们……这些的确还和当初一样。但我告诉自己,我可受不了它那些新酒店、那种21世纪的喧嚣、那游人如织的景象和翻新过的街道。如果你在一个女人16岁的时候认识了她,那个时候,整个世界都在她眼前;那么,再看到30岁的她被吵闹的孩子簇拥着,就会突然变得让人难以接受——这时候的她,视野已经被占得满满的了。

的确,这都是头脑中的想象;是我们坚持的一种幻想:以为自己拥有某个地方,它应该一直属于我们。从各种意义上说,我们都不愿意看到那些地方发展变化;我们希望它们永远扮演着我们预先为其杜撰的角色。这与一种相关的信念差不多,即所有不发达国家应该始终风景如画、离奇有趣,不存在我们认为非常必要的手机、电视和星巴克咖啡店(Starbucks)。旅游者是不由分说的殖民者,常常是空想帝国主义者,不希望在自己选定的目标那里看到独立的迹象、或任何其它影响。

在我住的京都,东部山峦沿线的古庙,此时在秋日黄昏后敞开了门,因此你能看到月光里五角枫叶的光辉。在月色笼罩的竹林里漫步,听河面十三弦古筝轻拢慢捻,秋月高悬,投影水中。生长于斯的妻子告诉我,Kamo River干流沿岸的步行道已打扫干净,因此她年少时迁离此地的白鸟,都终于飞了回来。焕然一新的街道上,到处都是咖啡馆,以及星巴克模式的户外咖啡店,令这座古都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开放,也更为放松。

但不可避免的是,外国人更多地会看到,城镇中心的老式木建筑被拆除。从市区望去,一幢14层的酒店建筑破坏了东北部山峦的古典风景。汽车、摩天大楼,以及叮当作响的弹球房,对于我们所赋予《艺妓回忆录》(Memoirs of a Geisha)的梦幻生活是一场浩劫。现在,来到这个喧嚣城市的我们,正用自己的嘻哈版本,吟诵着17世纪日本俳句诗人松尾芭蕉(Basho)的凄婉诗句:“即使身在京都,我仍渴望京都。”

改变,意味着进步

或许,那些令我们留恋的地方,要么出于某种原因在时光中岿然不动,要么已不合时宜,因此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因为冬季暴风雨的缘故,加州大苏尔海岸线延伸部分经常性地会被拦腰截断数月之久(巨石阻塞了不稳定的单行道),以至于人口似乎在缩减——如果说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仿佛整个地区变得越来越落后,越来越回归于岩石和海洋。

印度每天都会涌现新型高科技设施和熔岩灯餐厅,但当地的拥挤人群和多种形态的混乱状态似乎从未改变,即便它给这种混乱注入了新的元素。将目光从泰姬•马哈尔陵(Taj Mahal)转开,遥望薄暮笼罩下的亚穆纳河对岸,那是阿格拉中心地带,但你几乎什么都看不到,除了一个孤独的剪影,和一只在河边漫步的水牛,身后是缓缓西沉的夕阳。印度的往昔时光依然驻留此刻,尤其是那些遥远的岁月。

我觉得,首次到一个地方,会有一种纯净感,那种感觉比仅仅是对新鲜事物的渴望更深。我不能说当我2000年初到达莫雷阿岛时,该岛已经被弄糟了,因为那以前我从未见过它的模样。而今初到巴厘岛的人,同样被它的迷人风光所折服——与我20年前一样,直到他们呆了下来,才开始抱怨天堂的失落。

全世界的大城市,都是数百年精力和成就的产物,正如泰晤士广场大屏幕上的影像所显示的那样——伦敦、纽约和东京无时无刻不在进行着裂解与变革,往复不已。但当我们第二或第三次前往该地时,无论从哪方面讲,被弄糟的都应该是我们。我们身上的一些单纯无知不复存在,这时候我们成了哭诉的孩童,询问着——为什么一切不再是我们记忆中的样子。

旅游者很容易忘记,他的头一个问题不应该是自己有何感想,而是当地人有何感想。问问巴厘岛、哈瓦那或曼彻斯特的某位居民——倘若没有新建的高楼大厦和经济发展,她是否会活得更快乐?她可能会说“不”。每个孩子都渴望长大成人。“我希望看到马里、危地马拉和老挝的独特风情。”旅游者表示,“一个几个世纪以来丝毫都未改变的地方。”安提瓜岛、琅勃拉邦和廷巴克图的居民答道:“我想得到纽约、巴黎和洛杉矶的东西。”所谓改变,只是进步的代名词。

本文作者皮科•耶尔(Pico Iyer)是旅游随笔集Sun After Dark一书作者。

译者/何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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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条评论

Posted by 于 九月 14, 2006 in 行万里路, 每日杂谈

 

2 responses to “西藏:失落的旅游天堂?

  1. Jacky Peng

    九月 18, 2006 at 2:04 下午

    换个角度看问题,很有意思。

    不过要是世界上每个城市都像纽约、巴黎和洛杉矶一样,我们大概不会喜欢旅游了。

     
  2. 何然

    十一月 18, 2006 at 8:03 上午

    旅游者向往看到的是原始的自然和人文景观,却没有意识到旅游业却是改变这种原始和使之步入现代化的很重要的因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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