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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娜和中国

08 6月

5月9号,布鲁金斯学会约翰·桑顿中国研究中心举办了一场讨论会,邀请了中央编译局副局长,比较政治和经济研究中心主任俞可平带领的中国代表团。讲座的议题敏感,讨论中国政治发展的内部逻辑,趋势和挑战,党内民主,国家和社会关系,以及中国已经出现的利益集团。讲座的录音和全文都已发表在布鲁金斯学会的网站上。

俞可平被看作是党内民主派的代表。2006年,他发表了《民主是个好东西》一文,一时间引起轰动。在这次的讲座中,俞可平除了强调中国在政治改革方面的一些成就之外,他还讲到了中国政治现状的一些问题:

    • The basic democratic institutions of election, deliberation and supervision are far from perfect;
    • An effective mechanism of checks and balance of power is still not in place;
    • The channels for public participation need to be further broadened;
    • Lack of mechanisms to counter the selfish behaviors of state bureaucracy;
    • Corruption is still rampant in today’s China;
    • Delivery of public service by the government is far from enough;
    • Lack of mechanism to realize “Dynamic Stability”……

从他的演讲内容来看,诸如check and balance, public participation, election deliberation and supervision, dynamic stability,都是在西方政治学中非常基本的common sense。代表团的另一位成员,中央党校王长江一直倡导在一党制下的党内民主,在回答一位听众的问题时,他说,

因为我们整个中国共产党,执政党遇到的问题非常多,但是直接碰到这些问题的,还是地方的基层组织,而不是一个抽象的党。因此,基层组织有非常强的改革创新动力。问题在于,当他们的改革推进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它就遇到了天花板。在这样的情况下,上层就会遇到一个两难选择,要么停止改革,要么在下面的推动下进行改革,这本身就是一种改革的博弈。我为什么和李先生一样是一个乐观者呢?因为我认为在这两个博弈当中,还有一个市场经济推动力的推动,而这个是不以人的意志转移的;因此,我是倾向于在这种力的推动下,它可能整个力的相互权衡,更多地会向推动改革的方向施加力量。

这次讨论的内容非常值得一看。美国方面的一些专家的观点,包括听众的提问都非常精彩。美国资深外交官芮效俭在演讲中看好中国的政治发展,他强调中共领导人之间的代际变化将会给这个国家带来的改变,他对中国人在过去和现在善于调整自身适应变化的能力印象深刻,他认为,中国在经济发展和民主化道路上才走了15~25年,未来,中国会沿着亚洲新兴民主国家的道路前进。

在写上一篇博文结尾处,我提到了李娜在冲击法网女子单打冠军。我在写那篇文章的时候,央视正在直播那场比赛。李娜最终获得了冠军,取得了历史性的突破。事实上,如果你看整个中国体育,从体育成绩来看处于一个上升势头。在很多体育项目中,整个国家的开放和经济发展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在总结刘翔经验时,有文章指出,中国实际上复制了国外短跑项目的经验,有一整个科学团队在背后支持:他的每场比赛、甚至训练都有多个摄像机录制下来,体育科学家在背后分析他的每个动作是否合理;更不用说刘翔多次到国外参加比赛,这些没有一定的经济基础是做不到的。

在中国经济发展的这些年中,中国体育也是个满含争议的领域。李娜在中国就是一个充满争议的运动员。在她夺取法网冠军之后,一些媒体大肆宣扬,力图把李娜树立成为新的国家英雄;而另一些媒体也在思考,李娜的成功是否说明中国体育体制的失败,因为某种程度上,李娜是一名体制外成员。这场争议,绝对不下于中国政治改革方面的争议。

新华网写了一篇长篇报道《李娜成就中国女性新名片 “娜”般中国红》。记者充满激情地写道:

6月4日的这一时刻,罗兰·加洛斯见证了奇迹!中国网球领军人物李娜成为第一个捧起大满贯赛事单打奖杯的中国人乃至亚洲人。

在法国网球公开赛这一具有120年历史的网球顶级赛事的女单冠军奖杯上,终于镌刻上中国人的名字。这是中国乃至亚洲在有影响的职业体育赛事上取得的最高成就。

记者也牵强地提到6月4日是今年端午节(6月6日)前夕,因此这次夺冠,堪称是对湖北老乡屈原最好的纪念。他可能忘了查查“历史上的今天”,看看历史上6月4日曾经发生过什么。

报道轻描淡写地描述了李娜2001年的退役,“当时我觉得国内所有的比赛(冠军)我该拿的也拿了,但是国际排名最高也就在120,怎么打都上不去了,”“我是觉得遇到瓶颈了,你不知道怎么去突破它”。记者也记述了李娜对国家队体制的不满,但是却力图给这段经历来一个句号:

李娜一再对国家队体制发表个人言论,提出异议:没有个人教练的专项辅导、没有个人作战计划及临场指挥的应变、队员成绩应该跟教练的奖金挂钩……但是她懂得适可而止。所以直到现在,她依然在中国特色的体制下打着自己的网球,何况,她脚下的这条路正渐渐修葺。

报道用了整一个章节来谈李娜的“单飞”:

2005年中网首轮,李娜在输给克雷巴斯后的新闻发布会上说,一年来水平没有任何进步,自己对待在国家队感到茫然;十运会网球女单半决赛输给彭帅后,她批评了国家队的奖金分配制度,“国家队很多体制不是很好,如果可以将队员的成绩与奖金挂钩,应该会更好一些”;2007年初日本泛太平洋公开赛时,李娜认为国家网管中心制定的奥运目标不切实际。激烈的言辞一时掀起轩然大波。

后来李娜曾驳斥说一些媒体曲解了她的意思,还坦承自己不善于表达情感,处理矛盾的方式不妥。尽管李娜的看法不一定完全正确,但的确指明了举国体制在新时期需要不断完善之处。

网球作为一项职业运动,国外运动员多为以个人名义参加巡回赛、大满贯等赛事。但在中国的举国体制下,网球运动员同时需要代表国家、省市参加各类比赛。在各种利益的博弈中,运动员与国家网管中心、省市体育局之间的矛盾不可避免。

中国体育的举国体制已推行半个多世纪,为一个体育基础薄弱、人口众多的发展中国家竞技体育的迅速崛起找到了一条最简便快捷,也最具有实效性的途径;为扩大我国的国际影响做出了重大贡献;同时推动了我国竞技体育的发展,使我国的竞技体育运动达到了很高水平,并在北京奥运会以金牌榜第一的成绩达到顶峰。

在创造辉煌的同时,举国体制也并非完美无缺:北京奥运会时中国的传统优势项目举重、体操、跳水、乒乓球、羽毛球、射击、女子柔道等获得的金牌占中国代表团金牌总数的80%。国家体育总局局长刘鹏在奥运会后总结时表示,田径、游泳、自行车这样的奥运会大项,中国亮点不多,与世界强队之间差距巨大。他说,奥运会之后,社会影响大、受群众喜爱程度高的集体球类项目、田径等奥运会金牌大户,都将是中国竞技体育今后的发展方向。国家体育总局副局长肖天也不止一次强调职业体育在国际体坛影响巨大,中国要在职业体育方面下力气寻求突破。

基于此种认识,国家体育总局网球管理中心在2008年底作出重大创新:改变从2002年开始的虽然带球员参加职业巡回赛,但依然保持国家队统一管理的“家长模式”,允许运动员自主训练、自主参赛、自负盈亏,让四名成绩突出的女球员郑洁、李娜、晏紫和彭帅转变为真正的职业球员,从“群飞”转为 “单飞”。

正是这样的转变,帮助本已具备相当实力的李娜走向职业网坛的巅峰。CNN就此援引女子网球传奇人物纳芙拉蒂诺娃的话说:“李娜在几年之前选择了‘单飞’,这将帮助中国重新思考培养世界冠军的模式。”

孙晋芳在李娜夺冠后表示,举国体制走到一定阶段后必须要有创新。网球项目一定要符合网球的规律,融入到国际的发展潮流中。死守住老的体制不可能取得腾飞。在2008年以后,国家体育总局在这方面做出了大胆的改革,实践证明这样的改革是正确的。李娜成功的经验可能会促使更多的人来走这条道路。但首先他们必须要有坚实的基础,具备飞起来的能力。

她表示有了李娜成功的经验,中国运动员培养机制的改革步伐可能会迈得更大,让更多的运动员像李娜一样飞起来。

李娜谈到举国体制时说:“我年轻的时候,国家对我的帮助很大,帮我请教练,带我到处比赛,负担所有的费用。我只是从2008年才有了自己的团队。每个项目的情况不同,像排球需要的是团队配合,你不能只打自己的。但网球就不同了,不是每个人都能养活自己的团队,难道你要把奖金都给教练,自己却钱包空空嘛。我现在的成绩很好,但不一定我的方法就适合所有人,应该找到适合自己的发展方向。”

李娜在法网夺冠后特意“感谢孙(晋芳)主任”。按她的个性,这不应理解成客套话,而是她对国家多年来的培养和网管中心锐意改革、给她“单飞”机会的真心感谢。

文章的基调发生了变化,李娜的成功,成为中国体育总局锐意改革的结果。

这场改革并不象看上去那么顺畅,李娜的成绩在2008年前并不稳定。2005年,在李娜一次批评国家队体制之后,中国网球运动管理中心孙晋芳对李娜非常不满,直指李娜道德水准有问题:

“李娜没有看到国家为培养她们所付出的代价,只是简单地拿自己和外国选手相比较,这是思想水平低、道德素质不高和责任感、使命感差的表现。”

孙晋芳表示,李娜是中国目前最优秀的运动员,但这仅仅是在技术水平上,“像李娜这样的队员,太缺乏职业素养,她的眼里只有奖金,却没有想想自己应该承担的责任。”

说到2008年北京奥运会,孙晋芳不禁感叹:“我们的选手现在与奥运金牌的水平还有很大差距,尤其是职业素质方面。”

孙晋芳明确表示,李娜虽然短时间内还不会被国家队除名,但3年后将肯定不可能代表中国参加北京奥运会。

这实际反映了芮效俭说到的代际差别问题。50后的孙晋芳,是中国老女排出身,根本无法理解在改革开放环境中成长的80后李娜的思维模式。从电视和媒体上看到的李娜非常西方化,说一口流利的英文,言语幽默,行为开放;李娜曾经直言,“我打球只是为自己,和国家无关。”而李娜这次法网成功,多少也是因为她炒掉了自己的老公,聘用丹麦教练迈克尔·莫滕森;而这一举动,无疑非常“西化”。

有趣的是,网球中心的改革,所谓“单飞”,只不过是和“承包到户”差不多的政策。一篇文章这么描述:

按照当时网协的规定,运动员参加国际职业大赛的奖金收入,65%上缴网协。运动员分成35%,还要给地方交一部分,还要扣税,真正到手的不过是20%左右。这里面的利益当然相差很大。而且不止是一个金钱问题,还有一个自由度的问题。在体制内找赞助你不能做主;外出比赛你也不能做主,必须要经过批准,派你去你才能去;报销费用也要看人脸色。而且更重要的是,按照国际惯例,优秀运动员都有一个团队为他服务,在这个团队中,你就是中心,团队的一切都要围绕着你,不满意或者干不好,随时可以换人。国家队虽然也有很多教练特别是工作人员,但运动员对于他们是没有任何约束力的,他们也不可能全心全意为运动员服务的,运动员很多时候还要看他们的脸色。所以在这种体制内是有种种束缚的,运动员的潜力不可能全部调动发挥出来。

这种情况实际上是改革开放的中国在网球领域的一个缩影。中国人民,在市场经济的推动下,推动政府在经济和政治政策方面做出调整,解除束缚,按照基本的经济规律发展。中国今年举世瞩目的经济成就,有多少来自于背井离乡打工的民工,有多少来自举债办厂的小老板,有多少来自勤学苦读,到大城市找到立身之地的新白领,有多少来自于在政府和国企缝隙间游刃有余的企业家?我说不清楚“孙晋芳们”,是主动还是被动改革。然而,如王长江所说,“这个是不以人的意志转移的。”

 
一条评论

Posted by 于 六月 8, 2011 in 每日杂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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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e response to “李娜和中国

  1. author

    六月 9, 2011 at 10:03 上午

    Globalist发表了芮效俭的演讲全文,The Internal Logic of China’s Political Development;译者的中文译文在《中国政治发展的内部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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