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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 布琼索南:早逝群英谱

29 4月

原文:The Young Ones

2007年12月月27,作者 Bhuchung D. Sonam 布琼索南

怀念仓央嘉措,根敦群培,端智嘉,次仁汪杰,达瓦诺布等

你们那条老路
愈来愈不堪走。
新路已开,请你们让到一边,
要是不能伸出援手,
因为时代正在改变。
– 鲍勃·迪伦

在任何一个社会,作家和知识分子面临的对抗一般来自两方面——暴民和权力。前者是一群超级正统的聚集,变革之风无法撼动;后者是一股强力,全力以赴封锁创造性的声音,因为创造力意味着变化,变化意味着当权者的危险。此类事件史不绝书,社会无法容纳新思想,当权者因循守旧;这两者混合的毒酒往往驱使知识分子流亡,将他们排斥在社会之外,并在许多情况下,导致他们的灭亡。除了以上提到的这些条件,在我们的(西藏)社会中,命运的扭曲导致的集体业力,似乎总是敲击着那些超越当世的灵魂。

这一切都始于六世尊者达赖喇嘛仓央嘉措仁增(1683年~1706年),或意为梵音珍海——他那叛逆的生活,不羁于约定俗成的社会规范,挑战既定智慧,热爱创意的表达方式,拥抱变化,和悲惨的早逝。

诗人达赖喇嘛1683年5月1日出生于门巴地区,现印度阿鲁纳恰尔邦;1697年,他以第六世达赖喇嘛的身分在布达拉宫坐床。青年仓央嘉措高大、英俊、崇尚简单,他从不喜欢深宫里的繁文缛节。他花了大量的时间与朋友在户外运动,心仪世间事务。20岁的时候,仓央嘉措决定放弃比丘戒,这在布达拉宫引起了轩然大波,危及达赖喇嘛世系。第巴桑结嘉措因此绝望,因为他对西藏的成功统治有赖于年轻的达赖喇嘛成长为不负众望的尊者。

在随后的几年,桑结嘉措错误地与准噶尔蒙古人结盟,策划暗杀准噶尔死敌和硕特部落的拉藏汗未遂,这一失败的政治阴谋是致命的。拉藏汗的报复以第巴的斩首结束,他于1706年6月27日废黜了达赖喇嘛,武力押解仓央去中国。当仓央嘉措和其蒙古卫队到达青海湖地区的一个小湖泊贡嘎湖,他死了,极有可能是被谋杀的。有些人声称,仓央嘉措就这么失踪了,如同《六世达赖喇嘛秘传》中提到,他成为一名周游四方的修行者,余生神秘而成就非凡。仓央嘉措死亡,被杀或失踪之时,年仅23岁。

在他短暂、混乱的一生中,仓央嘉措写下了一些最优秀的藏语诗歌和藏语情歌。他的诗中没有传统西藏长诗的说教和堆砌的意象,他写出他的经历,吟唱他向往的目标。他的诗发之肺腑,令人感同身受。直到今天,分散在全世界的藏人都在吟唱着他的歌曲。

若当垆的女子不死,
酒是喝不尽的。
我少年寄身之所,
的确可以在这里。

然后是沉默的两个世纪。随着20世纪的来临,变革的车轮在别处轰隆前行,西藏的天命刺破了。妖魔弹出它丑陋的头颅。这一次,谨小慎微、争吵不休、耐人寻味的拉萨执政贵族们联合起来对付一位体弱多病的戴眼镜的僧人。这位僧人对西藏的想法震动了贵族们隐藏在丝绸裙下脆弱的心灵。他们虽然无能,捣毁这位异见的僧人却是游刃有余。

根敦群培(1905~1951年),现代西藏最重要的知识分子,1905年出生于西藏东北部热贡。他是一名聪明的学生,一位才华横溢的僧人;在辩经场,他的滑稽动作,他的标新立异但却非凡的辩证技巧常常引发混乱。他象流浪汉一样在印度和斯里兰卡旅行,对知识如饥似渴。当他回到西藏,却受到命运的捉弄。1946年2月,他以叛国罪被囚禁,经历了难以想象的痛苦和屈辱。(根顿群培在噶伦堡遇见饶嘎、江乐金和贡培拉,三位有影响力,有些改革思维的人,据信他​​帮助设计了西藏革命党的会徽,并撰写宣言。虽然拉萨的贵族从来没有正式说明,据说这是他入狱的主要原因。)

在他的一生中,根敦群培博览群书,著作等身,从佛教哲学到西藏爱经,不一而足。他希望西藏改变,但这变化从未来到。当他1949年5月离开朗孜夏监狱时,长发披肩,举止奇特。为了消除极端的失望情绪,他抽烟酗酒。少数精英短视、愚蠢、肆意,在他们不断的撞击之下,照耀西藏天空的最明亮的星星爆炸了。妖魔得释。1951年8月14日下午4时,根敦群培在拉萨逝世,年仅47岁。

端智嘉(1953年~1985年),神秘的反叛诗人和作家,1953年出生于西藏东北部,古绒的一个小村庄。端智嘉小的时候家庭破裂,缺少早期教育机会,然而,他的勤奋和对书籍的热爱促使他发现自己的创作才能和激励他人的使命。当机会来临,他的研究超越同侪,并很快获得了独特的声誉。他的作品独创新颖,富有强烈的西藏特性和爱国主义,这也让他与任何瞧不起藏人的人开仗,无论口头还是身体。

作为一个标志性的人物,端智嘉的贡献之一是恢复了藏族青年对藏语的热爱和兴趣。部分保守的藏人无法理解他的反抗情绪和看似非常规的写作风格,他们不知道他的新创作,其实紧紧依托着西藏丰富的文学遗产。他完美贴合时代,让他的笔随着时间推移的旋律翩翩起舞。他的笔下和谐的旋律,正是一个古老传统的新声。然而,对抗从来没有停止过。1981年,他的短篇小说《活佛的故事》出版后,他受到威胁,面临可怕的后果。

在这一令人窒息的社会环境中,端智嘉感觉受到限制,他最终决定释去重负。我们的因果报应再次扭曲。1985年11月在恰卜恰,端智嘉显然在他的房间自杀,时年32岁。

在炎热的印度夏季,酥油雕塑熔化,妖魔尾随着我们,像一个空玻璃杯的影子。它搜查散居地球各处的藏区侨民;在遥远的科罗拉多一角,它抓住了丘扬创巴,诗人和冥想大师。

丘扬创巴(1939年~1987年)出生在西藏东部康区。中国占领西藏后,他逃离西藏流亡,并成为重要冥想大师,一位多产的作家和惊人的诗人。他口吐一串串的诗句,不断提醒我们存在转瞬即逝的性质。有时他写道,我们是一群盲目的傻瓜,围绕无知之火起舞。与其写作范围相匹配的,只有他的古怪行径。

作为父亲、大师、丈夫和诗人,创巴的生活沿着蜿蜒曲折的道路前行,他引发争议,聚集喧嚣,用他敏锐的笔触碰人生。

我这一代最优秀的头脑是白痴,
他们有如此白痴慈悲。
慈善的世界变成鸡食,
钻石城堡买卖来旅游 –

丘扬创巴于1987年去世,年48岁。

邪恶循环运转。我们的业力减少。灾祸正在酝酿之中。

俄珠帕尔乔(1948年~19​​88年)是一位名不见经传的人物。在其他身份之外,他曾是尊者达赖喇嘛的翻译,夏威夷大学藏学研究教授,阿拉斯加西藏委员会的创始人和一位充满活力的诗人。他被迫从西藏高山逃到印度平原,并最终抵达寒冷的阿拉斯加,他是一位难民,一个僧人,最后成为一个世俗人。

安坐在山间,他在完美的藏语、印地语、巴利文、泰文和英文之间游戏文字。然而,最后的话总是反映他身后的国家。

我记得她的脸,珠穆朗玛
地球女王
我在她的腿间长大
与她的孩子游憩。

1988年10月25日,俄珠帕尔乔在阿拉斯加安克雷奇港事故中死亡,时年40。

在我们不确定的流亡中,许多鲜花盛开得不合时宜,而被公共愤怒的严霜摧残。魔鬼有各种形状和样式。

格桑顿珠(1952年~1995年)出生在西藏鲁平岗。他是一个热情洋溢的不安分的青年。20世纪70年代,当中国共产党严酷统治西藏,几位藏人在流亡中创建了西藏共产党(TCP)。1979年5月1日,西藏共产党(TCP) 公开成立,其创始人包括格桑顿珠、朗杰和格桑丹增,这在流亡社区造成了“冲击,痛苦和恐慌”。可以理解,西藏共产党遭到强烈反对,党的创始人面对公众的愤怒和排斥。他们的意图可能是好的,但时机令人难以接受。当时,共产主义作为一种意识形态已经在下降;如我们今天所见,它几乎已经消失殆尽——除了可怕的压制和封闭国家,如朝鲜、中国和古巴。

西藏共产党的成立带来了井喷式的意识形态争论和意见,其中包括尊者达赖喇嘛在一次发言中赞成西藏共产党。也许是极端的热情和青春的纯真驱使顿珠和他的同志们贸然成立西藏共产党,他们没有充分理解其历史的必然性,或理解共产主义与西藏的文化和宗教存在许多基本的矛盾。然而,格桑顿珠的开放思维和表达自己观点的胆略是难得的素质。他额外的力量来自他的妙笔生花,重申我们的历史感;他创作的诗句悲楚凄美,回味隽永。

一滴眼泪,就是一首诗
一个微笑是它的庆祝

格桑顿珠1995年5月7日早上6点在新德里去世,时年42岁。

在流亡中生根,是一个痛苦的过程。在这个阶段,不确定的地面上会开出更多的花朵,而它们注定会走向毁灭。1988年夏,一个朋友带我造访他嫂子拉姆次仁在新德里的办公室。地址是冈仁波齐东街D-11《西藏评论》。第二天,我向拉姆阿姐打听次仁旺杰(1949年~2000年),大家亲切地称他为主编,我在学校听到那么多有关他近乎传奇的故事。拉姆是西藏评论的发行经理,房间在主编对面。拉姆阿姐没有告诉我任何故事。相反,她让我和我的朋友去主编的房间,说他那晚不会回来。这激起了我们作为学生的好奇心,我们期待看到一个与那些传奇相称的房间。那间房间12英尺长、10英尺宽,没有地板, 邋遢昏暗,令我们大失所望。睡衣在地板上形成了一个大大的八字,房间里放着一张灰色床单的单人床,还有塑料拖鞋和一台电视。然而,浴室里的空啤酒瓶的放得满满当当。这位天才一定喝了很多啤酒,我想。

我们将失望告诉拉姆阿姐,她告诉我们,有一次,一位日本记者穿着西装三件套,前来采访主编。记者敲门后,主编披着皱巴巴的睡衣,揉着眼睛出来应门,日本人很有礼貌地说明他的目的,要求采访《西藏评论》的主编。主编回答说他就是,日本人吃了一惊,瞬间无语,变得非常紧张。

次仁旺杰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控制语言的力量,达到数学的精确度,穿插着“机智无礼的幽默“。在他19年的主编历程中,《西藏评论》成为一个标准的论坛,思想在此激辩,意识在此形成,喜马拉雅两侧的不稳定的政策在这儿被解析。令他的苦行生活更具吸引力的是,他的声音以同等强度在噶厦和中南海的走廊里回荡。

主编对他的职业的奉献精神也是无可比拟的。在他即将去加拿大的最后一天,他仍然来到达兰萨拉西藏之声的办公室,他的行李塞在随身携带的小包里。 当晚下班后,他钻进一辆公共汽车慢慢地沿着狭窄的道路驶向平原。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到他。

2000年11月24日晚上8点33分,次仁旺杰在多伦多去世,享年51岁。

达瓦诺布(1948~2006年)出生于大石岗,卫藏萨迦附近的一个小村庄。中国占领西藏后,他与他的母亲和其他兄弟姐妹一起逃到印度,在那里他得到学习的机会。

利用他的现代教育知识,他在1972年8月的《西藏评论》上大胆地写道,“西藏内外的人民需要一个充满活力而务实的政治领导。即使相信群众奇迹的同志也会同意,如果没有一个充满活力的领导者,即使人民存在伟大革命的可能性,也只能无所作为。在这个国家存亡之际,西藏流亡领导往往更感兴趣的是精神上的追求,而不是世俗事务。

当时甚至在现在的情况下,这是一个完全正确和恰当的评论。但暴徒们拿起武器指责达瓦诺布侮辱尊者,要求处死他。藏族妇女们情感被误导,其怒火慷慨激昂,全力呼喊尖叫。她们脱下漂亮的围裙,在空中拍打,这样的最后措施通常是保留给中国共产党的。达瓦诺布当时没有理解妇女扑打围裙的含义。

一组藏人狂热地拒绝违反盲目信仰和彻底狭隘的习俗,攥紧拳头追赶达瓦诺布。幸运的是,他的朋友们能够将他隐藏在德迥巴次仁的房间里,藏医和历算研究所对面,现在那耸立着一座吓人的手机基站。最终,达赖喇嘛的声音给那些可憎的头脑带去一些知识。

达瓦诺布与尊者私下会晤,他被称赞有胆量讲真话。后来,在一个有关西藏教育的大会上,达赖喇嘛重申他的赞美,并以达瓦诺布为例进一步指出,教育年轻流亡藏人的目的即将实现,年轻一代已经有勇气去思考,表达和执行其所肩负的职责。沸水锅突然冷却下来。

1976年达瓦诺布远赴美国深造,并于1982年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完成了他的博士学业。然而,当他回到达兰萨拉的时候,他的业力并不顺利。当局或许也不会忘记,他的社论比十年前创造了更多的骚动,或者也许他们不希望他们中间有太亮丽的明星,以免在其照耀下显得黯然失色,有人说他罹患抑郁症。不管什么原因,达瓦诺布在相当一段时间内没有找到工作。

然而,久旱终遇甘霖,达瓦诺布成为著名的尼赫鲁大学的教授。一个来自农民家庭的男孩,上升成为流亡西藏最重要的学者,他的旅程达到了顶峰。他的一个学生写道,他“将罕见的智慧与实际的洞察力和诚实结合起来”。

达瓦诺布于2006年5月28日中午12点左右逝世,年58岁。

这些优秀人才的平均寿命是42岁。

他们还活着的时候,他们源源不断的话语在我们这些迷信和半生不熟的头脑中失去了意义;当局用自私自利的繁琐政治塞住他们的嘴。他们的笔尖变得生硬,言语模糊,句子剥蚀,作家们成为受害者。然而,当我们大多数人死去,变成灰烬,新的花朵绽放,在这些人的话语里会发现智慧……并通过文字记住他们的名字和荣誉,而我们则会消失在历史的阴影里,无知,无觉。

生如夏花般绚烂,强于无益之苟活。

2006年7月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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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于 四月 29, 2013 in 每日杂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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